第六部分 · 策略如何变成产品 · 第 41 章
CTA 和期货趋势: 用规则交易商品、股指和利率
CTA 常被说成“期货量化”或“趋势跟踪”,但它绝不是看着 K 线追涨杀跌那么简单。期货市场有自己的一整套游戏规则:保证金、杠杆、合约到期、换月、夜盘、基差、库存、产业链、宏观变量,规则都没读完就下场,结局可想而知。趋势策略也只是 CTA 的一部分,不是全部。想理解 CTA,要先理解期货合约的交易结构,再看趋势为什么有时会延续,又为什么会在震荡里把你反复摩擦。
本部分的问题:不同量化策略赚的是什么钱,承担什么风险,最终怎样装进受约束的产品?
读完后,你能按收益来源和风险结构比较策略,而不是只按历史年化排名。
读完这一章,你会明白
- CTA 覆盖期货和衍生品策略的大家族,趋势跟踪只是其中最经典的一支,别把一支当全部。
- 期货策略必须正面处理保证金、杠杆、合约到期、换月、期限结构和成交规则,绕开任何一个都等于没看见风险。
金融现场 1. 海龟实验——交易规则能不能教给一群普通人
上世纪八十年代,交易员 Richard Dennis 和 William Eckhardt 争论一个问题:优秀交易者靠天赋,还是可以训练?他们招来一群背景各异的新手,用相对明确的趋势、突破、仓位和止损规则训练,这群人后来被称为“海龟”。
故事最吸引人的地方不是每个人都成了传奇,而是方法被拆成了动作:什么时候入场,亏多少必须走,一次能押多少,多个市场怎样分散。趋势判断只是其中一小块,真正让系统能够活下去的是仓位和退出纪律。
CTA 的核心也在这里。规则可以很简单,执行却会经历连续假突破、长时间无聊和一次大趋势突然到来。回测要检查的不是某条均线有多神,而是人在最难受的那段时间里,系统是否还会按原规则继续运行。
2. CTA 是什么
先拆名字:CTA 原意是 Commodity Trading Advisor,直译“商品交易顾问”,常指管理期货和衍生品策略的投资管理人。但别被 Commodity 骗了——在国内语境里,CTA 常覆盖商品期货、股指期货、国债期货等量化策略,远不只是做商品。名字是祖传的,生意早就扩张了。
CTA 策略的家族很大:趋势跟踪、期限结构、跨品种价差、基本面量化、波动率策略、日内短周期策略。其中最经典、最容易入门理解的是趋势跟踪,规则一句话就能说完:市场出现持续上涨趋势时做多,持续下跌趋势时做空。简单到让人怀疑,难做到让人崩溃——为什么,后面慢慢讲。
CTA 受机构欢迎,是因为它的收益来源和股票多头不同。股票多头主要看企业盈利和股市风险偏好,CTA 却可能在商品供需、通胀、利率、汇率和危机趋势中赚钱。收益来源不同,波动节奏就常常错开,所以它常被放进多策略组合里做分散化——一个锅里炒菜,一个灶上炖汤,不容易一起糊。
3. 期货合约和保证金
用 10 万块钱,做 100 万的生意,赚的时候收益翻倍——这就是保证金交易对新手最有诱惑、也最危险的地方。期货交易的是标准化合约,约定未来按规则买卖某个标的;你不需要一次性支付全部名义价值,只缴一笔保证金。保证金提高了资金效率,同时也把杠杆塞进了你的手里。
算笔账感受下速度。假设一手期货名义价值 100 万元,保证金比例 10%,你只需约 10 万元就能控制这手合约。价格上涨 2%,名义盈利 2 万元,相当于保证金收益 20%;价格下跌 2%,保证金亏损同样是 20%。标的只动了 2%,你的账户动了 20%——杠杆就是这么个放大器,方向对了放大喜悦,方向错了放大事故。
所以期货策略不能只看方向预测,还要看杠杆、保证金占用、追加保证金、强平风险和极端行情。很多新手犯的同一个错误,就是低估了杠杆的速度:眼睛盯着的标的风平浪静,账户里的净值已经惊涛骇浪。
4. 合约到期和换月
股票可以买了放着传给孩子,期货不行——合约是有保质期的。同一个商品可能有 1 月、5 月、9 月等不同到期合约,临近交割时,交易者通常要把持仓从旧合约搬到更远月或新的主力合约上,这个动作叫换月,也叫展期。像接力赛:跑完一棒,必须把棒交到下一棒手里。
换月直接带来一个回测工程问题:不能把不同合约的价格简单拼成一条线。合约之间价格不同,换月处会产生跳变——拼出来的曲线在那一天凭空“涨”了一块,其实是换了个合约而已。数据供应商常提供主力连续、指数连续或复权连续合约,但每种口径都有自己的含义和局限,用之前先弄清它是怎么缝出来的。
如果你用连续合约计算信号,又用真实合约模拟成交,必须清楚两者之间的转换关系。期货回测里,合约选择、换月规则、成交价格和保证金规则都是地基。地基没打,上面跑什么均线策略都一样是歪楼。
换月不是行政安排,是影响你每一次回测结果的实际交易动作。你不选换月规则,规则就替你选。
5. 趋势为什么可能存在
价格为什么要“排队走一段”,而不是消息一出就一步跳到终点?一个原因是基本面变化会被市场逐步吸收:供给持续减少、库存下降、需求超预期,商品价格往往不是一天反应完,而是走成一段上涨趋势。宏观利率、汇率和通胀的变化,也可能推动多个市场持续移动一段时间。
另一个原因来自行为和资金:投资者反应不足、止损盘追单、基金调仓、风险预算调整,都会让价格变化带上惯性。有意思的地方在于,趋势跟踪策略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原因是什么——它只需要识别一件事:价格已经形成了某种持续方向。就像冲浪手不需要精通流体力学,只要能认出浪来了。
但趋势不是天天有。更多时候,价格只是在原地来回震荡。趋势策略在震荡里会不断开仓、止损、反向、再止损全身淤青。它的收益常常来自少数几波大趋势,而不是每天稳定小赚——这是一门“三年不开张,开张吃三年”的生意,前提是你要活得过那三年。
趋势不是市场天然存在的现象，是人类行为和管理制度共同构建出来的——所以 CTA 策略会失效，因为制度会变、摩擦会缓，趋势的动力会减弱。
6. 一个最简单的趋势规则
趋势策略可以简单到一条均线:收盘价高于过去 60 日均线就做多,低于 60 日均线就做空或空仓。也可以用过去 20 日、60 日、120 日的收益率来判断趋势强弱。规则本身,小学生都看得懂。
真正的工夫全在规则之外:用哪个连续合约算?什么时候换月?信号出在收盘,下一根 K 线成交还是当天成交?手续费和滑点扣多少?保证金怎么计算?涨跌停无法成交怎么办?夜盘数据怎么和白盘合并?这些细节每一项都不起眼,每一项都能把回测写成另一份回测。
所以趋势策略的重点不是把规则搞复杂,而是确认它是否稳健:换几个品种,换几个周期,换几段市场环境,它还成立吗?一个只在某个品种某几年有效的均线,大概率只是历史偶然——那不是规律,是巧合化了妆。
7. 多品种分散
单个品种可能几年不刮一阵风,等风的策略会被饿死。所以 CTA 常做多品种组合:黑色、能源、化工、有色、农产品、股指、国债一起监控。单个品种趋势不稳定,多品种既能增加捕捉趋势的机会,也能降低单一品种的风险——东方不亮西方亮。
但多品种不是把品种简单平均一下就完事。不同品种波动率不同、保证金不同、流动性不同、夜盘时间不同、产业逻辑也不同。组合层面必须做风险平衡,否则高波动品种会主导整体盈亏:你以为自己做了十只品种,其实是一只品种加九个观众。
一个常见方法是按波动率调整仓位:波动大的品种少配,波动小的品种多配,让每个品种贡献相近的风险。这不保证赚钱,它保证的是另一件事:没有品种能仅凭天生脾气暴,就压倒其他所有信号。
8. 期限结构和展期收益
同一个商品,1 月到期和 9 月到期的合约价格并不一样——期货不同到期月份排成的这条价格线,叫期限结构。近月价格低于远月,通常称正向市场或 contango,也可以说远月相对近月升水;近月价格高于远月,通常称反向市场或 backwardation,也可以说远月相对近月贴水。提醒一句:说升水贴水必须讲清参照物,不然很容易正好说反。
期限结构不只是术语,它直接影响钱。展期收益就来自换月过程中的价格结构:如果你长期持有某类期货、不断从近月换到远月,结构本身就在悄悄帮你赚钱或亏钱。商品指数和 CTA 策略,都绕不开这笔账。
趋势和期限结构还可以叠加使用:价格处于上涨趋势,同时期限结构显示现货紧张,信号可能就更强。但这类解释需要真正的商品基本面知识,只看图形是读不出“现货紧张”四个字的。
9. CTA 的回撤特征
只看胜率的人,一定会误判 CTA:趋势跟踪策略常见特征恰恰是胜率不高,但盈亏比可能较好。日常状态是频繁小亏——假突破骗一次,止损一次;少数大赚来自真正的持续趋势。它不像工资,更像年终奖占大头、平时只发基本生活费。
CTA 的净值曲线可以拆成三种典型年份。第一类是趋势年:价格有明显单边方向,你顺势持有,基本不折腾但持有不多,每次真趋势一出现净值就要跨越一个台阶。比如 2022 年的商品市场,俄乌冲突和供应链瓶颈让原油和黑色系持续上行,趋势策略全年收益都非常可观。
第二类是震荡年,最难熬的那种。价格在小范围内来回随机游走,策略会被每一个假突破骗一次就要小幅止损一次,一串小亏垒起来就构成回撤。这类年份往往是最长的时间段——比趋势行情的等待时间多得多,也是你最容易丧失信心的时刻。
第三类是趋势存在但突然反转的年份,这是 CTA 最难受也最会被记住的那种回撤。21 年的黑色系期货崩了 3% 又拉回,市场从单边转横盘、波动率升高、流动性骤降,你持有趋势方向的仓位会遭到挤压,被迫去杠杆。这时候光趋势还会输,但风险型 CTA 可能自救;趋势占比过高、不加对冲的 CTA 会被这种年份击穿。
一个合格的 CTA 投资者在被问到回撤时要先回答:那次回撤是发生在趋势年、震荡年还是反转年?如果是趋势年里的回撤,那就是正常工作负荷——这类回撤你能不能扛得住,决定了你会不会把趋势继续信任到下一年。如果是震荡年里的长期回撤,就不是策略合适的问题,是仓位够不够重的问题——你只能在趋势明确前把仓位压得低一点。
CTA 是一种“压抑着等风来”的策略。学习型投资者要先接受它的劣优结构——长期横盘不淘汰、偶尔让大年份把损耗收回。你要的不是排名,是能不能等趋势出现。
10. CTA 和股票组合的关系
CTA 有个迷人的传说:股票下跌或宏观剧变时,它可能表现较好,因为它可以做空期货,还可能捕捉债券、商品或汇率上的趋势。这正是它在资产配置里的价值所在——和股票组合的收益来源不同,关键时刻也许能顶上。
但请把传说降半个温:CTA 不是股票下跌保险,它不保证危机时一定赚钱。如果危机来得太快、趋势不连续,或者流动性冲击导致多个品种同时反转,CTA 也可能跟着亏。伞在大多数雨天好用,台风天也一样会被吹翻。
更准确的说法是:CTA 的收益来源和股票不同,长期相关性可能较低,因此可能改善组合的风险收益。把它当分散化工具,没错;把它当万能避险神器,就过了。
CTA 的价值在于收益来源和股票错开:平时低头各赚各的,危机里也许能顶上来——“也许”两个字必须留着,趋势不连续、流动性冲击一起上时,它也会跟着回撤。把它放进组合,买的是低相关,不是保险单;指望它每次股灾都赚钱,等于把队友错当成了理赔窗口。
11. 个人如何学习 CTA
个人学 CTA,照例从一个教学版开始。选几个流动性较好的期货品种,用日线主力连续数据,白纸黑字写下明确的换月规则,用 20 日或 60 日动量作为信号,按波动率分配仓位,老老实实扣手续费和滑点。要素就这么多,但每一个都不能省。
报告要写清楚:每个品种各自的收益、回撤、换手、保证金占用、最大连续亏损,以及趋势期和震荡期的分别表现。还要检查参数是否稳定——换个均线周期业绩就翻天,那不是策略,是调参彩票。别只挑一个最漂亮的参数放进报告里安慰自己。
实盘之前,必须先硬核补课:期货账户、保证金、夜盘、合约到期、涨跌停、强平、手续费和交易权限,一项都不能含糊。没有这些基础,千万不要因为回测曲线好看就上杠杆——回测里杠杆放大的是曲线,实盘里放大的是事故。
小结
这一章的正文不是让你记住几个孤立名词,而是要把它们放回同一条因果链里。读完后,先用自己的话复述下面几条判断,再顺着“小节回看”检查是否能解释每一步。
- CTA 覆盖期货和衍生品策略的大家族,趋势跟踪只是其中最经典的一支,别把一支当全部。
- 期货策略必须正面处理保证金、杠杆、合约到期、换月、期限结构和成交规则,绕开任何一个都等于没看见风险。
小节回看
- 1. 海龟实验——交易规则能不能教给一群普通人
- 2. CTA 是什么
- 3. 期货合约和保证金
- 4. 合约到期和换月
- 5. 趋势为什么可能存在
- 6. 一个最简单的趋势规则
- 7. 多品种分散
- 8. 期限结构和展期收益
- 9. CTA 的回撤特征
- 10. CTA 和股票组合的关系
- 11. 个人如何学习 CTA
自测
期货保证金为什么会放大风险?
因为你只用较少的保证金就控制了较大名义价值的合约,标的的小幅波动,会被杠杆放大成本金的大幅波动。
期货回测为什么不能随便拼接合约价格?
不同到期合约的价格和流动性不同,换月会产生跳变;必须先明确连续合约口径和真实成交口径的换算关系。
套利和相对价值: 看起来确定的价差为什么也会亏
讲清 ETF 套利、期现套利、可转债套利、配对交易和相对价值中的隐藏风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