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部分 · 宏观环境如何改变资产 · 第 20 章
国家为什么有穷有富: 从起飞到中等收入陷阱
新闻里常听到“中等收入陷阱”“人口红利”“产业转移”,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?这一章把国家当成一家公司来读:起飞靠人力,扩张靠投资,长期只能靠效率。每一次换发动机都有国家翻车——拉美翻在关起门来自己造,日本翻在泡沫破了之后所有人只顾还债。看懂这些路径,再看中国现在讲的“高质量发展”“内循环”“新质生产力”,你就接得住它们在回应哪道坎。
本部分的问题:增长、通胀、央行、美元和金融危机怎样穿过市场,改变资产的现金流与折现率?
读完后,你能把宏观新闻放回传导链,而不是用一个大词解释所有涨跌。
读完这一章,你会明白
- 增长靠三样东西:人、资本、生产率,越靠后越难啃,但只有生产率不会减速。
- 出口导向和进口替代是两条命运岔路,东亚和拉美各选了一条,结局天差地别。
概念现场 1. 律师打字也比助理快,为什么还是应该把键盘交出去
一位律师写合同很快,打字也比助理快。既然两样都更强,是不是所有活都该自己做?问题在于他花一小时打字,就少了一小时处理高价案件;助理放弃的只是另一份普通文书。比较的不是谁在每件事上更厉害,而是谁为了做这件事放弃得更少——这叫比较优势。
国家之间也是这样。一个国家哪怕生产所有东西都更有效率,仍可能把资源集中到相对优势最大的行业,再通过贸易换回其他商品。比较优势不保证每个人都立刻受益:被进口竞争挤到的行业会真实失业,运输、安全和产业学习也会改变那张静态账。
做国家和行业研究时,不要只排绝对成本。把机会成本、生产率、工资、汇率、供应链安全和转移成本一起放进模型,才能看清优势能不能兑现。比较优势给的是分工起点,不是一句“自由贸易永远让所有人当场开心”的口号。
概念现场 2. 政府花出去的一百元,为什么可能在街上转好几圈
政府请工人修一段路,工人拿到一百元工资,转身去面馆吃饭;面馆老板多赚的钱,又拿一部分去买新冰箱;卖冰箱的人再去理发。最初一笔支出变成别人的收入,收入又变成下一轮支出,像一颗石子在池塘里荡开几圈。这叫财政乘数。
但水波不会无限放大。每一轮都会有人储蓄、缴税或购买进口商品,钱从本轮国内支出里漏出去;如果工厂已经满负荷,新增订单还可能只推高价格。经济低迷、资源闲置时,乘数通常更有空间;供给紧张时,同样一百元更容易挤成通胀。
评估刺激政策不能只看宣布了多少钱,还要看实际落地速度、资金流向和闲置产能。量化研究可以追踪财政脉冲、居民可支配收入、订单和就业的滞后反应,估出来的是特定时期的乘数,不是从教科书里抄一个永远不变的倍数。
概念现场 3. 政府借钱修路,会不会把小企业挤出银行门口
一座城市里可借的钱本来就紧,政府忽然发行大量债券修路,而且愿意给出更有吸引力的利率。银行和投资者可能更愿意把钱借给政府,小企业发现贷款更贵、更难拿。公共支出增加了,私人投资却被抬高的融资成本压下去,这叫挤出效应。
它不是每次都会同样发生。衰退时银行账上趴着闲钱、企业本来也不想借,政府开工反而可能带来订单,把私人投资一起拉起来;经济过热、资源满载时,政府和企业才更像在抢同一批工人、钢材和资金。挤出还是带动,取决于当时有没有空位。
宏观研究因此不能看到发债就机械做空股票或债券。要同时看产出缺口、信贷需求、收益率曲线、央行反应和项目去向。量化模型真正要估的是政策冲击在当期挤走了谁、又给谁创造订单,而不是给“政府支出”固定贴上利多或利空。
概念现场 4. 胶卷巨头倒下时,经济到底是在退步还是换发动机
智能手机把相机塞进口袋以后,胶卷、冲印店和一批老岗位迅速消失;与此同时,应用商店、图像传感器、云相册和短视频长出新的公司。站在被关掉的门店前,这当然是一场破坏;站在整个产业链上看,旧组合被拆掉,资源流向了更有效的新组合。
熊彼特把这种过程叫创造性破坏。创新不是在旧世界旁边温柔地添一层楼,常常是先把旧楼的租金打穿。生产率提高和行业阵痛可以同时发生,所以“新技术提升长期增长”与“某批劳动者短期受伤”并不矛盾。
投资研究最危险的误区,是把社会需要某项技术直接翻译成现有龙头永远赚钱。量化跟踪产业更应该看新公司进入、旧公司退出、资本开支、价格下降和利润池迁移。创造性破坏创造的是新赛道,不保证旧冠军能拿到终点奖牌。
5. 人力、资本、生产率
宏观本身不是让你变成政策解读员,而是把国家增长、通胀、利率、美元、黄金这些变量拆成清晰的发射机——读懂它们之后你会看到资产价格是怎么被折现、相关性怎么被算盘调动、甚至连“明天股票为什么跌”都能拆到变量。第四部分的任务,就是让你逐渐会用宏观思维做投资、写多资产回测。
经济学家算国家增长的账,有个很朴素的拆法:产出 = 投入了多少人 × 投入了多少资本 × 还剩一块叫“效率”。一个国家刚起步时只有第一样:人多、工资低、肯干。把农民从田里请进工厂,接全世界的订单,这就是“要素驱动”——孟加拉、越南今天走的正是这条路,中国 1980 年代也走这条路。门槛低,天花板也低:人不可能无限增加,工资一涨,订单立刻跑去下一个更便宜的地方。
赚到第一桶金后,国家会把钱投到设备、铁路、电网和厂房上,进入“投资驱动”。中国 1990 到 2010 年就是样板:高铁、港口、开发区修出来的速度,全世界没见过第二家。但资本会饱和——第一条高铁连通两个城市,第十条可能只是装点门面;楼盖到空置的时候,再盖一栋只是浪费钢筋水泥。靠加投资的增长,迟早撞上回报率递减的墙。
能让人均收入一直涨下去的是第三条腿:全要素生产率(TFP)。同样的人和机器,产出能多出多少,取决于技术、管理、制度和品牌。它不依赖“投入更多”,所以不会自我减速。一国能不能跨过中等收入这道坎,本质看它有没有完成这次切换:从“多干多得”,换成“巧干多得”。
6. 拿出口给自己造血
韩国、新加坡、中国台湾起飞时用同一套打法:把产品卖到国外,换回外汇,再拿钱买技术、买设备、把产业往上游拱。丰田和三星走过,台积电也走过。出口导向有双重好处:外汇回补血库,企业被丢进全球竞争里天天挨打——产品不行就卖不出去,反而长得最快。
反面教材是拉美的进口替代:自己造、自己用、用高关税把外国货挡在门外。听上去自主,麻烦在于没了竞争压力,企业可以安静地落伍。1960 年韩国人均 GDP 约一百美元,还低于阿根廷;到 2023 年,韩国超过 3.3 万美元,阿根廷停在约 1.3 万美元。同一条起跑线,六十年差出两个世界——差就差在敢不敢把企业丢进全球市场。
一个国家拿出口给自己造血的完整循环:开工厂接订单,外汇流进来,结汇变成本币,发工资扩内需,工人变消费者再养活更多工厂——越转越壮。反过来,订单一断,整个环跟着收缩。
7. 卡在不高不低的那一档
世界银行把经济体按人均收入分档:低收入约千美元以下,高收入约一万三千美元以上。所谓“中等收入陷阱”,就是卡在中间的那批国家——廉价劳动力优势已被更穷的国家抢走,创新能力又还够不着发达国家,涨的涨不动、省的省不了,像三明治一样被两头挤压。1960 年以来,真正跨过这道坎的经济体屈指可数,最出名的是东亚那几个。
卡住的根源是发动机没换:起飞靠“人便宜”,中等靠“投资堆”,再往上只能靠“知识密集”——技术、品牌、规则。发动机不换,车照样跑,只是越来越慢,慢到债务还不动、就业稳不住、社会情绪跟着变坏。所以“中等收入陷阱”不是玄学名词,是三件事一起到期:工资不低了,资本边际回报降了,创新还没接上。
爬楼前半段靠的是便宜劳动力和出口代工,谁都能爬;难的是工资涨起来之后那一级——梯子(廉价优势)撤了,要么靠技术升级接上去(日韩路线),要么靠借债在原地打转(拉美路线)。判断前兆就看两条:工资涨得比效率快、债务堆得比技术快。
8. 廉价劳动力用光的那一天
起飞模式有一个明确的失效时刻,叫刘易斯拐点。农村里有大量过剩劳动力时,城市工厂用很低的工资就能一直扩张;一旦农村剩余劳动力被吸干,再加人就得涨工资——工资一涨,价格优势就没了。中国大约在 2004 到 2010 年之间迈过这个拐点:那几年珠三角的工厂大规模内迁或搬去越南,不是经营不善,是红利吃完了。
拐点之后,不涨工资就招不到人;涨工资,工厂就只有两条路:上自动化设备,或者搬去更便宜的地方。所以这些年才会冒出“工程师红利”这个词——它要接的就是人口红利的下一棒。劳动力从“多而廉”转向“少而专”,国家要么去干更高级的活,要么掉队。
9. 家里有矿,可能反而长不好
资源多是好事吗?1977 年荷兰发现大油气田,石油美元滚滚而来,政府福利开足马力,结果十年下来制造业反而萎缩——本币被油钱推高,实体出口变贵、失去竞争力,厂房闲置,这就是“荷兰病”。苏联和俄罗斯吃同一副药更久:油价高时百事无忧,油价一崩,经济立刻打摆,因为整个国家只有一根拐杖。
可以记住两条资源收入的使用规则:一是直接撒出去发福利,二是隔离起来换生产率。挪威选了后者——设石油主权基金,钱全部投到海外资产,不让热钱冲击国内产业。到 2024 年,这只基金规模超过 1.7 万亿美元,是全球最大的主权基金。海湾国家学了一半,卡塔尔、阿联酋跟上——差别从来不在有没有资源,而在拿钱换什么。
10. 泡沫破了之后,人人先还债
1989 年日本股市见顶,1990 年楼市跟进,之后资产价格一落千丈。麻烦不止价格跌:企业赚到的钱优先还债,家庭多贵也要存钱,利率降到零也没人借钱——经济掉进通缩。一拖就是“失落的三十年”,年均增长不到 1%,物价长期贴着零线走。经济学家辜朝明给这个病起了名字,叫“资产负债表衰退”:资产坏了,债务还在,所有人都在修报表,没人在扩张。
日本化留了两条教训。一条是应对通缩必须快、必须持续——研究大萧条出身的伯南克后来用这套模板带美国过 2008;日本自己的失误恰在于收紧得太猛、救助得太晚。另一条是资产泡沫破灭后,别指望市场自己一夜修复——企业不借钱,就得政府顶上,否则大家一起节衣缩食,结果是把衰退过成了常态。
11. 红利、拐点、老龄化
增长短期看投资,中期看产业,长期看人口。中国 15 到 64 岁劳动年龄人口在 2013 年前后见顶,约十亿出头,从此一路回落;日本的劳动人口早在 1995 年见顶,随后紧接着就是长期低迷。直白地说:干活的人是分子,要养的人是分母——分子缩小、分母变大,分式不好算是所有老龄化国家的共同难题。
应对的牌有几张:延迟退休、提高女性劳动参与率、自动化和机器人、移民、技术替代——没有万灵药,但可以组合打。日本的今天约等于很多国家的明天,它的体检表值得提前读:生育率 1.3 上下、退休年龄一延再延、机器人密度全球第一。看它踩过的坑,就是替自己省学费。
刘易斯拐点一过,全社会从“赚工资”切成“领退休金”,债券和保险被推起来,股票被长期拖住。人口不是远问题,是利率每天跳动后面那只看不见的手。
12. 怎么判断一个国家在哪个阶段
给一个国家做体检,问自己四个问题:劳动年龄人口还在涨吗?新增投资还能换来多少产出?企业拼的是成本还是创新?外贸赚的是辛苦钱还是定价权?四个问题排出来,它处于哪一档、下一步要过什么坎,大致就有数了。这套框架不只管宏观研究,量化做多资产、做汇率、做国别轮动时,它就是你的“国情因子”——模型可以不喊口号,但不能没有国情。
小结
这一章的正文不是让你记住几个孤立名词,而是要把它们放回同一条因果链里。读完后,先用自己的话复述下面几条判断,再顺着“小节回看”检查是否能解释每一步。
- 增长靠三样东西:人、资本、生产率,越靠后越难啃,但只有生产率不会减速。
- 出口导向和进口替代是两条命运岔路,东亚和拉美各选了一条,结局天差地别。
小节回看
- 1. 律师打字也比助理快,为什么还是应该把键盘交出去
- 2. 政府花出去的一百元,为什么可能在街上转好几圈
- 3. 政府借钱修路,会不会把小企业挤出银行门口
- 4. 胶卷巨头倒下时,经济到底是在退步还是换发动机
- 5. 人力、资本、生产率
- 6. 拿出口给自己造血
- 7. 卡在不高不低的那一档
- 8. 廉价劳动力用光的那一天
- 9. 家里有矿,可能反而长不好
- 10. 泡沫破了之后,人人先还债
- 11. 红利、拐点、老龄化
- 12. 怎么判断一个国家在哪个阶段
自测
什么叫刘易斯拐点?
农村剩余劳动力被吸光的那一刻,从此制造业不涨工资就招不到人。
家里有矿为什么可能反而做不好经济?
资源收入推高本币、挤垮实体出口(荷兰病);隔离起来换生产率才是正道,挪威主权基金是样板。
宏观数据和多资产: 利率、通胀、汇率和商品如何连起来
讲清宏观指标的发布时间、利率曲线、通胀、汇率、商品和多资产配置的量化用法。